写下即永恒

上次我们分别时候的场景在我脑中已经变得很模糊了，我依稀记得繁华的街道，来往的行人，我被抽空的心脏，还有你脸颊上冻结的泪水。我久久注视着远去的车影，还有蔚蓝的长空，好像没有云朵，那天天气很热。那时我害怕看到未来，同样不敢面对过去，我把自己盘根错节地深深地埋入地下，希望得到大地的抚慰。

我们再次重逢的时候应该是黄昏，天气同样的晴朗，街巷同样喧闹，我们在云端紧紧相拥，让丝绒般的云彩轻柔地将我们托起在世界的顶端，金色的霞光写意地洒满我们每一寸肌肤。我们关闭了尘嚣，让我们身下的云朵载着我们飘过远离人间的峨嵋之巅。我们招来了啼唱的鸟儿，唤醒绽放的百花，西落的太阳为我们放缓了脚步。那刻我们化作两股青烟迤逦在青山绿水之间。

我接过你从颈上摘下的水晶挂饰，你告诉我这是一个可以重读过去预演未来的神器，但只能使用三次，在第三次使用后水晶将碎裂，你也没有尝试过，你要把它交给我。我欣喜地希望看到我们的未来，因为此刻过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微笑着制止了我，并告诉我我们的未来靠我们自己的经营，不需要任何预演，那样会变得失去意义。我欣然地相信这件东西对我来说除了象征不会有其他实际意义，因此我将它贴身收藏绝不轻易地取出。

之后的日子我们平静地回到了喧嚣的尘世，幸福地奔波忙碌，经营着共同向往的美好未来。每天我都可以在你微笑中体会到满足，每天都可以共同分享各自的喜悦和分担各自的忧愁。那些岁月里我几乎忘记了时间不停地往前飞逝，过去飞转的思维变得逐渐迟缓。但是命运之神还是和我过去的想法一样绝不会那么平静地让一切美好事物的平淡发生，岁月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事物永不褪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身影在我眼前渐渐淡去，有时似乎变得恍惚不可及，我的思绪开始重现过去动荡，未来突然又变得飘忽不定，从前害怕看到的未来和不敢面对的过去突然再度出现在眼前。我感到不知所措，询问你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祈求你重新显现，你却冷淡地问我是否相信真的有宿命。现实一如既往的让人无奈，境况没有任何改变，你已经虚弱得无法触及。我飞往各大名山，沉至八方深海，魂游四处仙境寻求帮助和指引，却未得到半点有意义的信息。绝望的时刻我无意识地触摸到了一直挂在胸前的那颗神器，它可能是现在唯一可以帮我解开这一切的途径。我的思绪一片空白，虔诚地摘下它，我想看到你的过去，是什么导致现在的一切？在我开启神器那一刻我感觉到时间是静止的，没有画面和声音在我眼前和耳边浮现，在一阵眩晕之后我得到了关于你过去的记忆，我感到时间重新开始运转，那些记忆和我以往的所有记忆一样模糊却又清晰。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你在我们离别之后的记忆，场景如此的模糊，一切都似曾相似，我深刻地感受到你当时绝望的感觉，你那时的痛苦和我的痛苦交织在一起，两种同样被掏空的感觉淹没了我的心中失落的感觉，我自己过去的许多记忆在你的记忆的冲击下变得混乱不堪。我想起了你在我们分别后自我否定地将自己的躯体出卖给死神，想起你为了和我再次相遇和死神所做的交易，想起你为了我历经千难万险地去找寻这个神器；我记得那笔交易的期限是四年，当期限到来时一切对你来说都将灰飞烟灭；我记起你送我神器时的想法，它可以让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同样可以知道关于我未来；我记起我们再次重逢时你无以言状幸福，你觉得那刻的拥有值得放弃过去和未来的一切。

我不得不面对这一切，人们总是把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称做命运，命运的面前我同样低下了头。最初的几个夜晚我被高烧折磨的死去活来，幻觉夹杂着我们两人共同的记忆让我感觉到两个人共同的存在，你的记忆将在我的躯体里永远地流淌，我意识到从我得到你的记忆那一刻起我已经成为你生命的延续，我们更加紧密地生存在一起。病愈之后，我决然地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我要追随着你的记忆去重走那些在你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独自做过的路。

我记得你独自去过的那些幽暗的街巷、偏远的山村、曲折的山路、巍峨的山峦、开阔的海滩……旅途让我的躯体和精神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体会到所有你曾经的忧伤和喜悦，所有记忆中模糊的印象都随着旅行的进行变得越来越清晰，我深深感到两个生命同时存在的兴奋。旅途中我时刻思考着神器，对自己未来不可知的好奇，让我时常陷入挣扎，我不得不假想知道自己未来的一切之后的生存状态，那时我信仰的神袛将不再给我任何指引，梦境中的期待将不再给我带来任何暗示，现实中的追求变得不值一提，我可能看到的是了解了自己一切的索然无味的一生，面对未来和面对死亡一样充满了未知的诱惑和恐惧。

那天我来到了你得到神器的南海边的礁石旁，我面朝大海坐在海崖上的石块上，反复思量着关于自己未来的假想，那一刻我感到你和我的记忆之间似乎不再有缝隙，阳光在海面上泛起金色的光晕中我看到了你送我神器时的微笑，海风撩动着我身上的衣裳，我感到胸前的神器随着海风摆动，我从脖子上取下他，倾听着海风在耳边的呼唤，我用尽全身力气将神器扔到来回翻涌的雪白的浪花里。

我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但我不愿意醒。

我独自出现在延绵的湖堤上，秋高气爽，青山碧水，但我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景色。周围熙攘的人流拨动着我来回搜索的目光，我来回踱步，不停把远处走来的身影当作是你，然后失望而又充满期待地迅速寻找下一个你的身影。
你跑着从我都侧后方出现在我面前，惊喜间我的焦虑被一扫而光。看上去你似乎比过去胖了些许，皮肤也变得黝黑，但和过去一样，甜蜜的微笑一直洋溢在你的脸上，只为我的微笑。我的胳膊愉快地搭在你的肩上。
我们决定去那个小岛，离岸堤并不很远，远远望去青棘葱郁，那里没有旁人，是只属于我们俩的地方。我们沿着湖岸在岛上漫步，在无际湖水的包围中看着走在我身前的你的背影我感受到长久没有的安详。你欢快地摆弄着路过身边的灌木，时不时回头环顾我；一会又为某种不知名的植物吸引，弯下身子唤我过来玩赏。穿过低矮的树林来到小岛的另一端，我们在湖岸边的石头上并肩坐下身，这时我的视线才从你的身上移开，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被秋风撩皱的湖水。我注意到已是夕阳西下，远方山色朦胧，淡薄的浮云在火红的夕阳下伴随着湖面闪烁的金光滴出甘甜的金色，柔和而又绚丽。
我心中有无数的言语，不知从何说起。想知道你近来的生活，住的可好？吃的可好？心情可好？身体可好？我要告诉你想一直在你身边陪伴，告诉你对你的思念，告诉你我的近况。但此刻看着夕阳下你灿烂的笑容才是全部。
“真舒服啊！”你停下了刚才一直在哼吟的曲调。侧着身朝着我长长地生了个懒腰。
“给你猜个字吧？”你随手拾起身边的小石子在我们俩身前写字--“醴”，扭过头来神秘地朝着我笑。“认识么？”
“当然认识。”我故作镇定。
“快说怎么念。”
“恩，”我拖着长音，“我要是说对了怎么样？”
“那你要说不对呢？”
“说不对随便你，说对的话我要你一会儿背着我过那座桥。”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拱桥。
“好好好，要说错了你背我！快说！”
“好，”我脑子里飞速搜索着，“我说念‘酉’？”
“哈哈，错了！”
“怎么可能？”
“念‘李’！不信你用手机打字查查看。我昨天查字典的。呵呵。”
你的笑声点缀在湖水的荡漾声中，像山水画中的叶舟让整个空间充满了生气。我满足地看着你朝着我得意时的神情，徐徐清风夹带着仲秋淡淡的甘爽和你身上独特的气息迎面拂过。
忽然间，我感到天色亮的刺眼，不远处一小群人肆无忌惮地打破了这凝固的平静的世界，他们穿着邋遢俗气的衣服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高声喧哗。

梦被惊醒了，窗外路人令人厌恶地高声说笑。
我坐起身，抬着头凝视挂在墙上的你的黑白相片，我把你背在身上幸福地迈开步子踏向梦中的石拱桥。

——我留下的都是美的回忆

一早我收到女友的一条彩信，看起来是一段室外演出的视频，拍摄时抖动得很厉害。视频里似乎是一个旅游景点的入口，可以从视频里看到这个表演舞台青山环抱，并有稀散的人群围绕着。看到后面关于这段视频注释：在XX有性感美女的走台表演。
转瞬间，我已来到的舞台现场，那是离我有相当距离的一个县新开发的旅游景点，我从没有来过这里。青郁的山林前搭着舞台，舞台之上飘浮着硕大的宣传广告气球。舞台上妙龄美女穿着露着后背的漂亮礼服，演出似乎还在准备并没有正式开始，而四周的观众大多也只是驻足而立，养眼的场景让我感到心情舒畅，比起正规的演出，我似乎更愿意看她们的准备工作。
表演被零时取消了，我从驻足观看的人群中了解到，人群中好些是我的同学，我的朋友。他们非常平静地告诉我这消息，并表示准备继续去其他的地方游玩。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去。
浓妆的女演员卸去了装束换上了平时穿的衣服打算离开了，她们从我身边经过，我不能控制自己眼睛不停瞥视她们。我发现其中有个在我看来十分出众的女演员，她明显不同于其他的演员，白质的皮肤，优雅的气质，浓而不艳的装束恰到好处的点缀在这绿色景幕中，沐浴在她的眼神中有一种无比的幸福。在他经过我身边之后，我不情愿地目送着她离开。
我不得不离开了，这里四周环山，离我家所在的县城至少有三个小时的车路，而且我不认识回去的路。我感到一股茫然由心中升起。
我看到表哥出现在熙攘的人群中，他是来带我回去的，我还像小时候一样见到他就会有一种安全感和幸福感，尽管现在他的生活几近贫困，这种感觉很快驱走了我心中的不安。我跟随他往山的另一端走去，很快就远离了人群，绕到刚刚舞台的侧后方。
天色已经晚了，我和表哥在山林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表哥告诉我他同样不知道如何从这里回去，我回过头去朝刚刚走来的地方望去，远方昏暗的天色下硕大的气球上写着：演出取消，请游客谅解。石凳前不远方有两根几乎生锈的铁路轨道，埋在杂草丛生的平地里，表哥告诉我我们要在这里等待开往我们县城的火车。
表哥出衣袋中掏出烟盒，我们俩坐在石凳抽起烟来。